回溯那条上古的河流

杜丽娘读过了那只雎鸠,便不再回绝幸福伸来的手,跨过了礼教的河洲。河流此岸的雎鸠,关关而鸣,作爲国风的开篇领起了十五国风的万千气候,亦唤醒了心底未有胆量释放的纯真。由于我们前生最无邪的记忆,肯定与河有关。
已经一定有这样一个故事:一个在河畔放牧的孩子突然嗅到泥土将醒时的幽香,没进水里的双手突然感到水脉不一样的温润,奔跑在水滨的脚步突然感到水汽不一样的舒活,于是,一种愉快的表达便成了这种惊喜的留念,一首欣怅然的歌便从水畔委婉升起,千千万万个埋在心底的喜悦再也绷不住了,浩荡的歌声决堤似的攻破了单调与蒙昧,唱过了仓颉造字,唱过了铜与火淬炼的时代,直到唱出了《诗经》。
并非只要七夕才是国人极致浪漫的独一释放。后世庙会、修契活动的前身,三月三日上巳节,青年男女盛会于水畔,执花草投赠本人的一见钟情,所谓“投之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”是也。迟日草长时,群莺乱飞树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倾心语。涣涣溱洧旁,依依芳兰丛,烂漫的男子含笑问道,“一同去那边看看吗?”女子憨憨而笑,“曾经去过了。”男子不依不饶,淘气地说,“那就再去看看嘛。”一如元稹的沧海巫山,一如纳兰的赌书泼茶,有了彼此,就有了不可孤负的美景,与不可估量的人生。
有了相恋,就会有相思与相怨。那汉水此岸的游女,矮小乔木般仰视之而不可攀。爱到绝望,就只剩下最初的希望,但求你过得比我好。那荷塘蒲草旁习射的伊人,让怀念潭水般幽静,唯有无法的泪水让水面潋滟不息。那髧彼两髦的少年,你的柏舟载着我的心,我虽宁折不弯奈何命运给予我的繁重让我软弱有力。忆君心似西江水,日夜东流无歇时。滔滔之水,伴着浩荡的爱更伴着无边的苦楚,千年不涸。
台下的流水悠悠荡荡,台上的宣姜美目盼兮。新台矮小华美,谁怜台中人心渐渐枯朽。本要嫁给风流文雅的卫国公子伋,不料被老迈衰朽本该做公公的卫宣公觊觎,在新台被截留。突如其来地毫无提防地,命运就发布了最终的答案,残暴地将一颗年老热烈的心生生掏空。先人只知《小人偕老》讽喻得痛快淋漓,却不知,绝望只是希望的一个转身,越热烈的希望意味着越决绝的消灭。
后儒读《诗经》,却大多以经读诗,各取所需地引申和发扬使之与封建礼教相称。今朝虽无所谓的以理杀人,昔日奇与真神奇耦合的余绪何处可觅?苏东坡历经官场劫余筑宅荒郊名之曰“思无邪”斋,我们无妨也挽起裤管,远离烟囱与烟囱林立的黑森林,抛开文娱狂欢避开金钱狂潮,战战兢兢,不屈不挠,溯流而上,寻觅解冻于千年前的纯真。